中关村柜台后的那盏灯：刘强东从四平方米档口到万亿帝国的创业二十五年

1998年的夏天，北京中关村海龙大厦。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蹲在柜台后面，用螺丝刀组装一台电脑。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下来，在主板边缘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。

他叫刘强东，江苏宿迁人，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毕业。同学都在考公务员、进外企，他却在卖光盘。柜台只有四平方米，月租金两千块，是他全部的身家。

"老板，这光驱保真吗？"一个顾客探头进来。

刘强东抬起头，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机油："保真。我是人大毕业的，不卖假货。"

顾客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"行，冲你这句话，我买了。"

这是刘强东的第一单生意。那天晚上，他在柜台后面铺了一张凉席，数着手里的一百二十块钱，久久睡不着。窗外是中关村永不熄灭的霓虹灯，远处传来网吧里年轻人的喊叫声。

"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帝国。"他对自己说。

没人把这句话当真。1998年的中关村，每天诞生一百个创业者，死掉九十九个。刘强东的"京东多媒体"只是无数柜台中的一个，卖光盘、刻录机、鼠标键盘，什么赚钱卖什么。

但他的确和别人不一样。别的柜台老板用假货充正品，他用透明塑料袋封装，贴上自己的标签；别的老板对顾客爱答不理，他记住每个回头客的名字和喜好；别的老板关门就走，他在柜台后面支起一张行军床，凌晨两点还在研究产品参数。

"那时候我睡在柜台后面，"刘强东后来回忆，"晚上老鼠从脸上爬过去，我动都不动。不是不怕，是太累了，顾不上。"

转机发生在2003年。非典爆发，中关村封闭，所有柜台被迫停业。刘强东看着堆积如山的库存，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——在网上卖东西。

"当时连淘宝都没有，"早期的员工张奇回忆，"我们在论坛上发帖子，留QQ号，有人咨询就打字回复，谈成了再银行转账发货。"

第一个网上订单来自上海，一台刻录机，成交价三百八十元。刘强东亲自打包，骑着自行车送到邮局，路上摔了一跤，包装盒瘪了一个角。他担心了一整晚，直到顾客确认收货，给了好评。

非典持续了三个月，京东的网上订单从零涨到一千多单。刘强东意识到，电子商务才是未来。2004年，他关闭所有线下柜台，全面转型线上。

"那是我人生最艰难的决定，"刘强东说，"线下一年能赚几百万，网上还在亏钱。但我知道，线下的天花板看得见，网上的天花板在天上。"

2007年的冬天，京东获得第一笔融资——来自今日资本的徐新，一千万美元。刘强东拿着这笔钱，做了一个让投资人目瞪口呆的决定：自建物流。

"你疯了吗？"徐新问，"亚马逊都没自建物流，你要做重资产？"

"中国和美国不一样，"刘强东说，"美国的物流体系成熟，中国的快递又慢又贵。用户体验是京东的生命线，我必须掌握物流。"

第一个物流仓库建在北京凤凰岭，几千平方米，几十名员工。刘强东亲自设计货架布局，研究最优的拣货路径。有段时间，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去仓库和工人一起搬货。

"刘总能扛起五十斤的箱子，"早期的物流员工王强回忆，"而且他知道每个环节的问题在哪里，因为他都干过。"

但自建物流的代价是巨大的。前五年，京东物流累计亏损超过二十亿。每年的财报会议上，都有股东质疑：什么时候能盈利？刘强东的回答始终如一："再等等，用户体验还没做到极致。"

2009年，京东推出"211限时达"——上午11点前下单，当天送达；晚上11点前下单，次日送达。这在当时的中国电商界是创举，但成本高昂，每单配送成本超过二十元。

"那时候我们每送一单亏一单，"王强说，"但刘总说，只要用户满意，亏也值得。"

2010年的一个深夜，刘强东在仓库里巡查，发现一个快递员蹲在角落里哭。他叫过来一问，原来是送错了一个包裹，被顾客投诉，要扣五百块钱。

"那个包裹值多少钱？"刘强东问。

"一百多。"快递员说。

"那你为什么哭？"

"我媳妇刚生孩子，家里等着用钱。"

刘强东沉默了很久。第二天，他宣布了一项新政策：快递员送错包裹，首次免罚，公司承担损失；但如果一年内再犯，加倍处罚。同时，他设立了"京东兄弟基金"，帮助有困难的员工。

"京东的兄弟，不能被五百块钱压垮。"刘强东说。

这个"兄弟"文化，后来成为京东的标签。刘强东每年都要去基层和员工一起吃饭，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故事。2012年，他宣布了一项更惊人的政策：工作满五年的员工，如果买房，公司可以提供无息贷款。

"刘总说，他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，知道没钱的滋味，"王强说，"他不想让兄弟们再受那种苦。"

但"兄弟"文化也有残酷的一面。2019年，刘强东发了一封内部信，宣布取消快递员底薪，改为提成制。舆论哗然，有人指责他"背叛兄弟"。

刘强东在信里解释："京东物流连续亏损十二年，如果继续大锅饭，公司活不下去，兄弟们更没饭碗。我们要让真正努力的人赚得更多，而不是让混日子的人搭便车。"

这封信写了整整一夜。发出去后，刘强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。

2014年，京东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。敲钟那天，刘强东没有穿西装，而是穿了一件京东红色的文化衫。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普通的快递员——张涛，京东最早的一批员工之一。

"没有张涛们，就没有京东。"刘强东说。

上市首日，京东市值超过三百亿美元。但刘强东没有庆祝，他飞回北京，直接去了仓库。那里有双十一的备战会议，他要在一线和兄弟们一起打仗。

"上市只是开始，"刘强东在内部会议上说，"我们的目标是成为全球最值得信赖的企业。"

此后的故事，外界耳熟能详：2017年，京东市值突破七百亿美元；2020年，京东集团在香港二次上市；2023年，京东营收超过一万亿元人民币，员工总数超过五十五万。

但刘强东最骄傲的，不是这些数字。2020年武汉封城期间，他做了一个决定：京东物流的快递员，必须坚守岗位，保障医疗物资配送。同时，京东捐赠超过十五亿元的医疗物资和生活必需品。

"国家有难，京东必须顶上。"刘强东说。他自己也多次飞往武汉，在仓库里和员工一起搬货。

"刘总还是那样，"王强说，"二十年前他扛五十斤的箱子，现在还能扛。变的是仓库，不变的是那股劲儿。"

2023年的一个深夜，刘强东回到中关村的旧址。海龙大厦已经拆迁，原来的柜台位置变成了一家便利店。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，买了一瓶矿泉水，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。

"有时候我会想，如果1998年那个夏天，我没有蹲在那个柜台后面，现在会在哪里？"刘强东说，"可能是某个部委的公务员，可能是外企的中层，过着安稳但平庸的生活。"

他站起身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。

"但我不后悔。那些睡在柜台后面的夜晚，那些和投资人吵架的会议，那些和兄弟们一起搬货的日子，才是我真正活过的证明。"

远处，京东总部的灯火依然通明。那里有超过五万名员工正在工作，有人写代码，有人打包发货，有人接听客服电话。他们中的大多数，从未见过刘强东本人，但都知道那个故事——关于一个大学生，一个四平方米的柜台，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
"京东的果实，不是市值，不是营收，"刘强东说，"是那些在凌晨四点还在工作的人，是那些相信'多快好省'的人，是那些把青春献给这个梦想的人。他们，才是京东真正的创业果实。"